今年，國家啟動新一輪家電以舊換新工作，完善廢舊家電回收、拆解體系是重點和難點之一。目前，消費者正確處理廢舊家電的意識和渠道欠缺、零售商回收廢舊家電基本不賺錢、廢舊家電拆解工廠難盈利、違規私拆和違規翻新屢禁不止等，仍然困擾著行業循環經濟的發展。

　　第一財經記者8月29日在日本兵庫縣松下環保技術中心株式會社的廢舊家電拆解工廠采訪時了解到，這家2001年設立的拆解工廠，基于日本家電回收利用法來運作，拆解處理技術不斷提升，目前已實現盈利。國內，海爾、美的、TCL、格力、長虹等家電龍頭企業也積極探索廢舊家電回收處理和資源再利用的新模式，有的新建再循環互聯網工廠，有的與廢棄電器電子產品回收拆解企業深度合作。專業廢舊家電拆解工廠也在嘗試建立和完善自己的回收渠道體系。

　　相比于以換新補貼促消費，廢舊家電回收處理是更難的一個課題，需要打通回收難、正規拆解盈利難、禁止違規私拆難等一系列“堵點”。

　　如何促進家電“從商品到商品”的流程，讓化廢為寶的過程更環保、更經濟、更可持續?除了借鑒日本的經驗和做法，還需要結合中國自身的情況，走出一條切實可行的循環經濟產業化的道路。

　　打破回收難，完善法律法規

　　江西四平電器董事長張小平向第一財經記者表示，以舊換新現在是一個熱門的促銷話題，如果顧客有舊機，可以沖減購機金額。如果沒有舊機，也可享受高能效產品等讓利，只是享受到的優惠會比有舊機的少。在以舊換新活動中收回的舊機，會被拉到當地回收店(公司)處理。

　　有電器零售商告訴記者，除了舊空調的轉讓價較高，零售商一般按回收舊家電的價格，把舊機賣給回收商，因此扣除運費后，商家回收舊機基本上都無法賺取差價。

　　“‘收舊’渠道一直存在。”一位國內廢舊家電拆解企業負責人說，現在國家以舊換新政策是想把“收舊”從小、散、臟、亂、差的渠道，變為規范化的渠道。像賣一臺新電視，毛利至少幾百元、上千元，流通渠道的中間環節都有利益驅動力。相比之下，回收一臺舊電視，中間環節只賺20~50元，較低的舊家電殘值讓企業缺乏完善規范回收渠道的驅動力。

　　“目前全國每年有超過2億臺家電報廢，家電回收市場的參與方主要有家電品牌專賣店、流動回收商、廢品回收站、線上回收平臺等幾類，回收市場比較分散。”海爾智家在給第一財經記者的書面回復中表示。

　　TCL奧博(天津)環保發展有限公司相關人士告訴第一財經記者，今年廢舊家電回收價格比去年略微上漲，根據品類和型號，每臺回收價從幾十元至幾百元不等。目前行業的堵點，首先是回收網絡不完善，大部分地區尚未建立系統化的回收網絡，導致回收點分布不均、收集效率低，許多廢舊家電未能被有效回收;其次是信息不對稱，消費者對家電回收流程了解不足，缺乏動力和途徑將廢舊家電送至正規回收點。

　　在上世紀90年代，日本同樣面對這樣的難題。當時，處理廢舊家電已成為日本的一個社會問題。一方面處理困難，廢舊家電含有有害物質，焚燒處理量已到極限;另一方面排出量多，廢舊家電在大型垃圾中占15%，填埋已到極限;此外，廢舊家電又含有鐵、銅、鋁等可重復利用資源，所以日本開始制定家電回收利用法。

　　日本在2001年頒布“廢棄物處理法”，促進資源有效利用。針對家電、食品、汽車等不同行業，又分別制定了回收利用法。日本“家電回收利用法”2001年發布，2001年4月實施時的對象產品包括顯像管電視、空調、洗衣機、冰箱、冷柜;2009年4月修訂時的對象產品補充了平板電視機、干衣機。手機、DVD等屬于其他小型家電回收利用法的管理對象。

　　日本的“家電回收利用法”規定了制造商、銷售商、消費者的各自責任。消費者負責丟棄廢舊家電時的回收處理費用支付;銷售商對廢舊家電有回收、搬運的義務;制造商有領取回收廢舊家電和資源再利用的義務。目前，日本已有約45家指定的廢舊家電回收工廠，以及約330處指定領取場所(類似廢舊家電的物流中轉中心)。

　　中國家用電器協會副理事長徐東生認為，企業在銷售新家電的時候，參與回收舊家電，可以打通信息壁壘，是當前效率較高的方式之一。但長久講，應該要建立包括回收家電在內的再生物資回收“一張網”。再生物資回收網絡在有的國家，是由政府主導的，也有的國家是政府委托專業回收企業來運營。中國各地應該探索建立適合本地情況的再生物資回收網絡。

　　破除拆解盈利難，靠技術革新

　　2024年起，國家停止向家電生產廠家收取廢棄電器電子產品處理基金(下稱“基金”)。作為代替基金的新政策，今年4月財政部印發《廢棄電器電子產品處理專項資金管理辦法(征求意見稿)》提出設立專項資金(下稱“專項資金”)，繼續支持廢棄電器電子產品處理活動，暫繼續對電冰箱、空調、計算機、電視機、洗衣機五類產品回收處理予以支持。

　　有拆解企業的負責人說，擔心基金停收后國家給拆解廠的補貼減少，預計今年補貼可能比去年減少50%，所以今年對是否擴大廢舊家電回收處理的數量持觀望態度。

　　格力電器董事長兼總裁董明珠在6月28日的格力電器股東大會上表示，格力電器已有六個再生資源基地，目前再生資源業務是虧損的，但是有價值，把廢舊家電粉碎后，將銅、鋼等資源回收再利用，不一定都是格力自己用。

　　相比之下，松下廢舊家電處理工廠已實現盈利。該廠成立于2001年4月，注冊資本4億日元，占地面積3.8857萬平方米，有約170~180名工作人員，處理平板電視、洗衣機/干衣機、空調、冰箱/冷柜四種六類廢舊家電，年均處理量約90萬臺，已累計處理超1930萬臺廢舊家電。

　　它是日本唯一一家由制造廠家單獨經營管理的廢舊家電拆解工廠，目標是可持續的循環型制造業。利用制造廠家直接管理的優勢，該廠開發回收技術和設計易于回收的產品。

　　第一財經記者在現場看到，松下處理工廠分別有平板電視、空調、冰箱、洗衣機的拆解生產線，首先把各種不同廠家、型號、結構的商品進行人工拆解(空調是先經機器破碎)，拆解過程中妥善處理氟利昂(制冷劑)和水銀等有害物質;接下來由機器進行粉碎、自動篩選后，得到鐵、銅、鋁、塑料等粒狀材料，這些材料會被送到冶煉公司、樹脂材料公司等處再利用。

　　塑料的種類有多種，篩選分類得越細，重復再利用的價值就越高。松下開發出可同時篩選三種塑料的技術，通過近紅外線同時篩選并回收PP、PS、ABS(塑料種類)的系統，回收純度在99%以上。這一技術開發，將使回收樹脂得到更加廣泛的再利用。

　　隨著回收利用技術的提升，松下的回收費用(消費者支付廢舊家電回收處理的費用)已逐步降低。空調處理費用從2001年的3500日元，降到2024年的900日元，約為原來的四分之一。冰箱處理費用從2001年的4600日元，降到2024年的3400-4300日元。洗衣機處理費用從2001年的2400日元，降到2024年到2300日元。

　　回收利用率也不斷提高。日本法定的回收利用率(生成再生資源重量占廢舊家電重量的比例)，2016年至今，空調、平板電視、冰箱、洗衣機分別為80%、74%、70%和82%;而松下2023年這幾類家電的回收利用率已分別達到94%、87%、81%和93%。

　　日本還將家電制造廠商分為A、B兩組，在競爭機制下，促進回收利用技術的開發，并降低回收費用。松下、東芝、大金、三星電子、LG等18家制造廠商屬于A組，對應28家回收處理廠，它們利用家電回收從業者的既有設備進行回收，在不同地區分散處理廢舊家電;日立、三菱、索尼、夏普、富士通、海爾等18家制造廠商屬于B組，對應15家回收處理廠，它們主要依靠自有設備開展回收，并與物流公司合作運輸廢舊家電。

　　“下一步的重點應該是再利用”，中國家用電器協會執行理事長姜風在2024AWE(中國家電及消費電子博覽會)上表示，中國從2012年設立廢棄家電回收處理基金以來，已基本建立起了廢舊家電的回收處理體系。今年2月，國辦發布《關于加快構建廢棄物循環利用體系的意見》，要求進一步完善廢舊家電的回收處理體系。下一步，一是家電產品和包裝使用更多再生材料，二是高水平利用再生材料，特別是再生塑料。現在大多數是降級使用，如家電用過的塑料回收處理后只能去做一些園藝產品。高水平利用必須經過分選得到較純的材料，再經過清洗和改性，可以做回原來的產品。

　　打擊私拆，用 “主人翁”意識引導回收

　　奧維云網(AVC)數據顯示，2022年中國家電市場的理論報廢量，彩電約7000多萬臺，空調約5000多萬臺，冰箱、洗衣機分別約3000萬~4000萬臺，而正規拆解量占比大約不到40%。

　　在中國，廢舊家電回收處理的費用過去需要政府給定點拆解企業補貼。今年，中國停止向家電制造商收取廢棄電器電子產品處理基金，準備由財政出資75億元、設立廢棄電器電子產品處理專項資金，具體實施方案尚未公布。

　　而在日本，目前按當地法律規定，廢舊家電回收處理的費用由消費者支付其中的一部分。

　　日本消費者向銷售商繳納費用，得到家電回收利用券;銷售商把廢舊家電搬運到指定領取場所;指定領取場所再將廢舊家電搬運到回收處理廠。銷售商把消費者繳納的費用，交給家電產品協會(AEHA)和回收利用券中心(RKC)，AEHA和RKC又把這些費用交給“回收利用管理公司” (Ecology Net)。回收利用管理公司向指定領取場所、搬運者、回收處理廠支付費用。家電廠家協助回收處理廠(如告知產品用哪種制冷劑)，并在回收工廠提取可用材料。而消費者憑家電回收利用券，可在家電回收利用券中心(RKC)查到自己廢棄的家電是否已經被領取處理。

　　在引導消費者正確處理廢舊家電時，法律的完善與執行起到重要作用，生產者也承擔著不可忽視的重要責任。松下等企業會提醒消費者，處理廢舊家電時，請根據“家電回收利用法”處理，可以交給電器店;不要“違法”使用沒有資質的業者，包括開車回收、在空地回收、發傳單回收等，如果使用可能會導致違法回收業者非法投棄、氟利昂氣體等得不到妥善處理，管理不當甚至會引起火災。

　　松下處理工廠成立之初，就開設了參觀通道，歡迎附近的學校團體預約參觀，還為學生提供了手工拆解廢舊電器的操作機會。由于附近是大片農田，松下處理工廠還定期與當地民眾交換意見，把得到的意見用于業務改進。通過宣傳資源保護的意義，努力與地區社會共生。

　　中國也在加強生產者責任制。今年國家擬設立的“專項資金”，將對家電生產企業自建或控股企業回收處理廢棄電器電子產品適當予以政策傾斜，在計算處理量時每臺家電可按1.1臺參與資金分配測算，實施期為2024年至2028年。

　　海爾智家方面向第一財經記者表示，“專項資金將增強家電企業回收處理的積極性”。今年6月29日，海爾智家在湖北省荊州市公安縣開建其第二座再循環互聯工廠，海爾綠色再循環(公安)產業園建成后預計每年實現廢舊家電拆解200萬臺，循環新材料年再生10萬噸。海爾的廢舊家電回收網絡已覆蓋全國2800多個區縣。海爾智家還在搭建家電再循環大數據平臺，讓家電回收、拆解、資源再生全流程實現透明化、可追溯，為正在建立的家電碳足跡標準做鋪墊。

　　目前，美的也已形成覆蓋全國各省份的回收網絡，通過以舊換新、以換代修等模式，從消費者處回收廢舊電器，集中收運，然后直接運輸至合作伙伴格林循環的拆解工廠，越過了小商販、回收站等中間商環節，優化回收成本，避免流向私拆渠道。經過近兩年的探索，回收的廢舊家電塑料經過破碎、清洗、分選、造粒、改性等環節，被生產為高品質再生塑料顆粒，被重新應用到美的洗衣機、冰箱、飲水機、吸塵器等電器中。該合作項目近兩年累計回收廢舊電冰箱、洗衣機、空調、凈水器等超150萬臺(套)，循環再生高品質再生塑料顆粒1.5萬噸，帶來直接經濟效益2.5億元以上。

　　格力電器今年也與合作伙伴簽約，擬通過合作，到2030年實現15萬噸再生塑料銷售。

　　TCL奧博(天津)環保發展有限公司也在擴大處理能力，公司廢棄電器電子產品回收綜合利用擴建項目已投產，年新增廢棄電器電子產品處理能力10萬噸;下一步將提高拆解效率和產品附加值，并布局再生資源回收站點。“政府應在回收和規范拆解環節，制定更明確和有力的政策，推廣再生塑料使用，引導建立覆蓋廣泛的回收點，建立綜合性分揀中心，提升再生資源回收的硬件基礎設施。同時，家電制造商設計更易于回收的產品，零售商參與回收網絡建設，拆解企業加強與原材料供應商合作。此外，加強宣傳，提高民眾的環保意識和廢舊家電回收的參與度。”TCL奧博建議。

　　“借鑒發達國家在廢舊家電回收方面的成熟經驗，建立相關法律法規，加強廢舊家電的知識普及等，讓廢舊家電變廢為寶或進行無害化處理。”中國家用電器服務維修協會煥新潮工作組組長劉文杰建議，擴大家電生產企業回收目標責任制行動企業范圍，目前只有海爾、美的、格力、海信、TCL、長虹、新飛、志高8家企業加入，對外商企業、中小企業也應明確相應的目標責任，并加強監督。

　　劉文杰還建議，由行業協會聯合家電企業建立全國性的、統一的、第三方收舊平臺，完善便民回收渠道;構建家電全鏈路數字化體系，確保舊機流向可溯、合規;加大打擊私拆、亂拆力度，建立長效管控機制;設立國家級循環樣板試點城市;行業協會牽頭組織起草二手家電流通、廢舊家電維修服務、家電以舊換新的相關標準;并加強宣傳，提升消費者的環保意識。